上美影继《大闹天宫》《山水情》之后,为什么把全部心血押在了《燃比娃》这部动画上
《燃比娃》之所以成为上美影近四十年最重要的一部原创动画长片,根本原因在于——这部作品是上美影“中国动画学派”精神在新时代一次最完整、最彻底的回归与焕新。
核心支撑有三:其一,薪火相传的师承纽带。导演李文愉正是《山水情》导演马克宣的亲传弟子,这条师承脉络让《燃比娃》天然承载了上美影水墨动画的基因传承。其二,逆流而上的艺术坚守。在全球AI量产动画的浪潮中,《燃比娃》选择“手搓”5万余张宣纸画稿,以不可控的水墨洇散守护创作者的温度——这种“不模仿别人,不重复自己”的创作理念,正是上美影传承已久的艺术哲学。其三,文化根脉的当代转化。影片深入阿坝羌族聚居地多年采风,将没有文字的羌族口传神话转化为世界通用的影像语言,让濒临失传的非遗技艺在银幕上重新“活”了过来。制片人王安忆明确表示,上美影给予导演充分的“艺术民主”,目标是“在影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”——这是上美影对自己的重新定义,也是对中国动画未来路径的一次郑重押注。
上美影押注的核心逻辑
《燃比娃》是上美影继《大闹天宫》《山水情》等里程碑作品之后,推出的首部宣纸手绘动画长片,也是上美影时隔四十余年重返柏林国际电影节的作品——上一次入围还要追溯到1982年的《三个和尚》和1984年的《鹬蚌相争》。影片于2026年4月28日登陆全国艺联专线上映,累计“手搓”宣纸画稿达5万余张,融合3D拉毛剪纸、玻璃板油画动画、石块定格、沙画、羌绣定格等多种实验动画形式。
制片人王安忆将影片的定位概括为“不仅有作者的表达,还要有一定的艺术价值,在影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”。这一定位背后,是上美影在数字时代对自身价值和行业角色的一次重新定义,也是“中国动画学派”精神在当代的一次郑重回应。
薪火相传:一条跨越四十年的师承纽带
《燃比娃》是导演李文愉的长片处女作。他最为外界关注的身份标签之一,是《山水情》导演马克宣的弟子——他在北京大学读研期间受教于这位上美影资深动画导演。
马克宣是中国水墨动画黄金时代的代表人物之一,参与创作了《山水情》《三个和尚》等多部经典。而《山水情》至今仍被公认为中国水墨动画的巅峰之作,其制作难度极高——水墨动画没有轮廓线,每一笔浓淡干湿都在宣纸上自然晕染,这意味着每一帧都必须由画师手动绘制,无法批量复制。
这条师承关系,让《燃比娃》天然承载了上美影自上世纪五六十年代《小蝌蚪找妈妈》到八十年代《山水情》以来一脉相承的水墨动画血脉。李文愉回忆道,马克宣“在教学理念里,对动画本体的传递,深深影响了我”。制片人王安忆也表示,导演“延续了上美影‘中国动画学派’的精髓”,李文愉挑战了一项“非常考验智力、体力以及耐力的工作——在宣纸上手绘动画”。
《燃比娃》延续了这一传统,但并未止步于致敬。正如有媒体评价,它“没有‘躺在过去的功劳簿上’”,而是在《山水情》的水墨基础上进行了更为大胆的材料实验。
逆流而上:在AI时代选择最“笨”的路
在AI与数字技术席卷动画产业的当下,李文愉做出一个近乎“逆行”的选择:坚持纯手工宣纸手绘创作,不使用AI工具,不外包给外部团队,绝大多数画面由导演本人带领四川大学艺术学院师生亲手绘制。
这个决定源于一次偶然的发现。李文愉最初并未计划使用宣纸水墨,他尝试了电脑绘制,但无论如何调整笔刷参数,都无法呈现出羌族雪域那种“朦朦胧胧的苍茫感”。绝望之际,他随手买了几张宣纸,毛笔蘸墨一试——墨水被宣纸“吃”进去,晕染的边界是活的、不确定的,瞬间击中了他。
但宣纸手绘的难度远超想象。水与墨在宣纸上的交融、晕染,每一秒都在发生微妙的物理变化。宣纸作画没有撤销键——一旦笔触重了或水墨洇开了,整张画只能作废重来。更棘手的是,这种不可控性使得宣纸手绘几乎不可能大规模协作——每个画师的用笔习惯和墨色风格截然不同,无法形成统一的视觉语言。李文愉找过外包团队,对方看到要求直接被“吓跑”,最终他只能自己在川大工作室一笔一笔画完。
对此,李文愉的回应是:“手绘保留笔触、墨色与未擦净的铅笔稿,留存创作者的温度,这是数字技术无法替代的质感”。他还在另一场合表示“不想AI把我的创造过程取代了”。制片人王安忆也表示,正是这种手工打磨的质感,让影片呈现出一种数字技术无法替代的温度。在这个连画笔都可以被键盘和算法替代的时代,上美影选择把画板架起来,在一张张宣纸上用笔墨晕染出整部长片——这几乎是一场堂吉诃德式的冒险,而这恰恰是上美影作为中国动画艺术重镇最核心的精神底色。
多元实验:一部动画容纳半部美术史
如果《燃比娃》仅仅是一部宣纸水墨动画,它可能只是一次对《山水情》的致敬。但影片的真正野心远不止于此。
在宣纸手绘的基础上,创作团队进行了一场堪称大胆的材料动画实验,融合了3D拉毛剪纸、玻璃板油画动画、石块定格、沙画、羌绣定格等多种实验动画形式。更难的是羌绣段落:团队请非遗传承人手工绣制近280幅绣片,但绣片在刺绣过程中会因布料伸缩而变形,扫描后只能一帧一帧在电脑里调整,40秒的镜头耗费了极长时间。
影片中有一段9秒的蒙太奇,表现燃比娃的直立行走,画面包含了古埃及、古希腊、文艺复兴等艺术史上的经典风格,耗时一个月制作,以艺术加工隐喻人类文明的演进。导演将这些不同风格按美术史的发展顺序嵌入每个章节,暗合人类文明从蛮荒到开化的演进轨迹——从岩画的粗犷、到古典雕塑的庄严、再到印象派的光影流动,最终汇聚于宣纸水墨的东方写意。影评人对此评价道:“风格各异的美术形式不仅可以观看欣赏,更可以感受和理解,它们是情感和思想的载体。”
这种多元融合并非炫技。导演李文愉表示,远古时代“未知的东西很多”,因此可以运用多种风格和手法来呈现。而从实际效果来看,每一种材质的切换都承载着叙事功能:当出现回忆或梦境时,沙画登场,沙粒铺展聚合又被抹去,如同记忆徘徊于成形与消散之间;玻璃板油画的模糊流淌感诠释了混沌未开的远古意境;羌绣纹样在定格动画中一针一针地绽放,象征着文明之美的觉醒。正是这种对“材质即叙事”的自觉运用,让《燃比娃》超越了单纯的技法杂糅,真正成为一个有机的艺术整体。
文化根脉:从羌族深山到世界银幕
《燃比娃》选择了一个极为小众却极具思想力量的文化母题——四川阿坝羌族口传非遗神话“燃比娃盗火”。
羌族是一个没有文字的民族,千百年来,他们的历史、习俗和神话,全靠“释比”(羌族祭司)一代代口口相传。燃比娃盗火的故事流传很广,但版本之间差异不小——“有的村落讲的是一种情节,翻过一座山到了另一个沟,说法又变了”。更为惊人的是,传说中从猴子进化成人的描述,被认为早于达尔文进化论成百上千年,这种原始而浪漫的哲思深深打动了李文愉,成为他创作的核心动力。
主创团队多年深入汶川的羌寨采风,走进萝卜寨、布瓦寨等地,倾听不同村落的口述版本,记录下羊皮鼓的节奏、口弦的颤音、羌笛的苍凉。在阿坝州委宣传部的帮助下,团队在理县、茂县、汶川三地,采访了羌绣、口弦、羌笛、羊皮鼓、多声部民歌等10多位非遗传承人,拍摄录制了大量音视频素材。影片因此得以在美术设计与视听语言上引入羌绣纹样、岩画等大量羌族文化元素。
制片人王安忆作为上美影的代表,在制片过程中始终“用东方美学讲述中国传统文化故事,是上美影‘中国动画学派’的基因”这一理念指导创作。影片在柏林首映时,许多海外观众虽不了解羌族文化,却被燃比娃为族人取火的纯粹勇气深深打动。从羌族深山到柏林、昂西、戛纳——这条路径证明了一个朴素的道理:最民族的,恰恰可以是最世界的。
“艺术民主”:上美影的创作传统与时代担当
上美影对《燃比娃》的投入,不仅体现在资金的配套和制片的护航,更体现在创作理念上的深层托举。
制片人王安忆谈到,上美影“效仿美影厂早年在创作时采取的‘艺术民主’的做法,给予创作者在作品里更大的创作空间,后端市场化的东西,就让制片人团队去解决”。上美影没有对导演提出过多市场考量的修改建议,反而鼓励他“不要思考太多,最重要的是去发挥自己的创造力”。这种信任背后的深层考量是:在中国动画产业高速发展、票房纪录被不断刷新的时代,始终需要有人在商业逻辑之外,探索动画作为一种艺术形式的边界。正如王安忆所言:“我们希望《燃比娃》不仅有作者的表达,还要有一定的艺术价值,在影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”。
这并非孤例。从上世纪创作《山水情》时给予特伟、马克宣充分的艺术空间,到《大闹天宫》时期万氏兄弟的自由挥洒,再到今天以“艺术民主”的方式托举一部宣纸手绘长片,上美影一以贯之的创作哲学,就是对艺术本身的无条件信任。2026年是上美影成立69周年,影片特别推出了“动画人的一帧”共创活动,邀请69位艺术家每人绘制一帧画稿,共同演绎人类从匍匐到直立行走的进化过程,参与名单中包括动画导演不思凡、黄家康、许愿等,以及青年演员易烊千玺——以“传火”为隐喻,传递中国动画人相互扶持、共同前行的精神。
与此同时,上美影艺委会的资深前辈周克勤、常光希等多位艺术家分阶段为影片把关,为“燃比娃”的成长提供专业助力。这意味着《燃比娃》不只是导演个人的作者表达,也是上美影动画精神的集体表达——老一辈动画人以他们的经验和判断,守护着这部年轻作品在艺术上的纯度和锐度。
国际回响:一次被世界看见的东方实验
《燃比娃》的国际电影节履历,或许是中国动画在艺术探索维度最亮眼的一次国际突围。影片先后入围法国昂西国际动画节WIP单元、柏林国际电影节新生代Kplus单元、上海国际电影节SIFF动画展映单元——三个国际A类电影节。此后,斩获保加利亚瓦尔纳世界动画电影节最佳影片(该电影节最高荣誉)、韩国富川国际动画节BIAF特别杰出奖、德国斯图加特国际动画电影节最佳动画电影奖,并获得中国电影金鸡奖最佳美术片提名、FIRST青年电影展评委会大奖。
在柏林首映现场,导演李文愉注意到前排一位外国观众一直在哭:“在没有对白的地方,他也在哭,听不懂的,他还在哭”——这证明了好作品的内核是共通的,成长、陪伴与勇气的主题根本不需要翻译。
制片人王安忆从行业角度看到了《燃比娃》更深层的示范意义:影片采用了“节展首发—艺术院线—国际市场”的多元战略,从羌族深山逐步走向世界。她强调,在电影“出海”过程中,团队一直警惕文化符号的猎奇化与堆砌化倾向,坚持“在地性”与“世界性”的双重目标——形式一定要为内容服务。正如她总结的那样:“从优秀中国传统文化中汲取养分,在多元文化格局中讲好中国故事、传递中国经验,动画大有可为”。
一次关乎“未来”的押注
把全部心血押在一部宣纸手绘动画上,对任何一家电影制片厂而言,都意味着巨大的商业风险。但上美影选择《燃比娃》,恰恰选择了一条最契合自身精神基因的路。
从《大闹天宫》的民族形式探索,到《山水情》的水墨巅峰,再到今天《燃比娃》的宣纸实验与多元材料融合——这条贯穿近七十年的创作脉络中,最核心的精神底色始终未变: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进行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,并敢于在动画语言上突破边界。用《人民日报》刊发的制片人文章中的话来概括,就是:“以民族为根,以创新为翼,在全球语境下书写属于这个时代的东方叙事”。
在这个AI可以生成一切画面、票房数字衡量一切价值的时代,上美影以《燃比娃》证明: “中国动画学派”最珍贵的遗产,不是某一幅画面或某一种技法,而是那股敢于在最热闹的地方选择安静、在最求快的时代选择慢下来的勇气。 这正是上美影把心血押注在《燃比娃》身上的全部理由。
电影中文名:燃比娃。
电影外文名:A Story About Fire。
电影别名:燃比娃盗火。
国家/地区:中国大陆。
电影类型:动画 / 冒险 / 奇幻。
全球首映时间:2025年2月18日(第75届柏林国际电影节新生代Kplus竞赛单元)。
中国内地上映时间:2026年4月28日(全国艺联专线)。
电影时长:85分钟。
导演:李文愉。
配音导演:黄莺。
编剧:李文愉、邹宇晨。
配音阵容:周迅(配 阿勿巴吉)、杨皓宇(配 成年燃比娃)、贝伊勒(配 幼年燃比娃)、康春雷(配 狗狗)。
主要角色:燃比娃(幼年/成年)、阿勿巴吉(燃比娃的母亲、人类部落首领)、狗狗(燃比娃的伙伴,一匹陪伴在侧的狼)、恶煞神喝都(恐惧之兽)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