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红楼梦》作者真的寓意是什么?别急着贴标签,曹雪芹的态度比想象中复杂
《红楼梦》没有单一的主题、唯一的寓意,恰如它的人物无法用“好人”“坏人”简单概括。曹雪芹的态度之所以复杂,是因为他同时做了好几件事:他哀悼家族覆灭,却不粉饰其腐朽;他批判封建礼教,却写出礼教下的人性光辉;他深受儒释道三家影响,却不完全归属于任何一家——儒家入世的担当、佛道出世的解脱、庄子式的自然自由,在他的笔下交织缠绕;他想为女性“昭传”,却并未把女性写成完美无瑕的圣母,而是让她们保留七情六欲与各自局限。真正的悲剧不是哪一个人死了、哪一家倒了,而是所有美好都被制度碾碎,所有人都在自己的困境里挣扎却无力挣脱。与其说曹雪芹在“宣扬”什么,不如说他呈现了一面镜子,映照出生命本身的重量。读《红楼梦》,最好的态度不是找答案,而是接纳它的“无解”。
(一)先问一个前提性问题:我们凭什么能说“作者寓意”?
谈论作者寓意,首先要面对一个事实:我们并不真正知道曹雪芹是谁、他活着时的具体境遇与真实意图。现存的文献极其有限,曹雪芹的传记几乎付之阙如,亲笔手稿从未现身,连署名也仅靠友人的诗作和脂砚斋批语来间接确认。今天所有关于“曹雪芹想表达什么”的判断,都是在有限史料基础上的推测与重构。
中国红楼梦学会名誉会长张庆善曾公开表示,他并不认为《红楼梦》是曹雪芹的自传,但他同时也承认,小说的创作与曹雪芹的家世、人生经历“有着重要的关联”——大运河见证了曹家兴衰荣辱,曹雪芹随祖母沿运河回北京的刻骨记忆,影响了《石头记》的情感底色。曹雪芹的朋友敦诚、敦敏在诗中反复提及“扬州旧梦”和“秦淮旧梦”,这些线索告诉我们:《红楼梦》中有作者的影子,但影子不等于本人,经历不等于自传。
也就是说,任何关于“作者寓意”的断言——无论是反封建说、家族衰败说、悼明说还是色空说——都只是从文本出发的解释框架,而非作者本人的盖章定论。这正是讨论曹雪芹态度“复杂”的第一层含义:本源的模糊性,决定了理解的多元性。
(二)面对“主题唯一”的诱惑:别急着贴标签
两百多年来,无数学者试图给《红楼梦》总结出一个“中心思想”。
索隐派看到了悼明之思——“红楼梦”即“朱楼梦”,感叹汉族文化的失落;考证派追溯到曹家兴衰,认为写的是曹雪芹对家世的追忆与忏悔;阶级分析法将之解读为“封建社会的挽歌”,赞美贾宝玉、林黛玉为叛逆者;佛道视角则归结为“色空”——到头一梦,万境归空。
每一种解读都有各自的文本依据,但每一种也都无法涵盖全书的全部。小说的第一回里,曹雪芹通过空空道人与石头的对话,已经提前预判了这些困境。空空道人质疑这部小说“并无大贤大忠理朝廷治风俗的善政”,石头回答:“只取其事体情理罢了。”曹雪芹选择模糊朝代纪年,因为要写的不是某个具体时空的故事,而是对整个人生、对人性的思考。从“凡用‘梦’用‘幻’等字,是提醒阅者的眼目,亦是此书的立意本旨”来看,他早已在创作时就把“梦”与“幻”作为了全书的总纲——不是要传递某种明确的道德训诫,而是要读者在真假虚实的迷雾中自己去感受与思索。
所谓“立意本旨”,就是没有固定不变的本旨。再配上太虚幻境那副对联——“假作真时真亦假,无为有处有还无”,曹雪芹几乎是在明示:不要被我表面的故事骗了,也不要妄图用一把尺子量清楚这本书。“假作真时真亦假”也映射了作者与读者之间永恒的博弈——任何贴上去的标签,都可能滑向它的反面。
(三)曹雪芹的思想底色:不是单一信仰,而是三家合流
不能给他贴的第一个标签,就是“某某思想的代言人”。
有学者经过长期研究指出,《红楼梦》中的世界观和人生观“是非常复杂的”——儒家正统、佛家色空、道家自然糅杂在一起,“使曹雪芹对人生充满了痛苦和无奈的思考”,他试图理清这些矛盾,却最终无法实现。这种思想上的撕裂,不是创作者的失误,恰恰是这部作品最深邃的地方。
儒家的影子:挽歌与批判的并存
毛泽东对《红楼梦》有一句耐人寻味的评价:“曹雪芹在《红楼梦》里还是想补天,想补封建制度的天,但是《红楼梦》里写的却是封建家族的衰落,可以说是曹雪芹的世界观和他的创作发生矛盾。”这句话道出了一个关键张力:曹雪芹出身旧贵族,对那个世界的风雅、诗书、人情有着本能的眷恋与哀悼;但他又亲眼目睹这个世界的腐朽、残忍和不公。他既不愿彻底否定它,又不能假装它没有问题。这种“爱恨交织”的态度,贯穿整部小说。
佛道的浸润:梦与幻的底色
从《好了歌》到甄士隐的注释,从太虚幻境到“千红一窟”“万艳同杯”,佛道文化为《红楼梦》提供了整体的悲剧框架。作者通过僧道之口说出的“乐极悲生,人非物换,究竟是到头一梦,万境归空”,是他“历过一番梦幻之后”的切身体悟。但这种“空”的哲学并不等于消极遁世——恰恰相反,因为在意识深处知道一切终将成空,所以对那些注定消散的美好反而更加珍惜。曹雪芹的看破,没有让他变得冷漠,反而成就了他笔下最深情的书写。
庄子的旁通:“正邪两赋”打破二元思维
传统的人性观常常陷入“正邪善恶”的二元对立,曹雪芹却创造性地提出了“第三种人性”——正邪两赋。这类人不在正派与邪派的绝对阵营中,他们在既定的社会规则下看起来“格格不入”,却保留了更多的天性。陶渊明、宋徽宗是这一理论的代言人,贾宝玉则是最具象的承载者。这个理论让曹雪芹的写作彻底超越了“好人”“坏人”的扁平划分。
(四)为女性立传,但不造完美的神
曹雪芹在小说第一回借石头之口写下这样一段话:“闺阁中历历有人,行止见识皆出于我之上,不可因我之不肖,一并使其泯灭也。”这是一种石破天惊的女性观。在他之前的中国古典文学中,女性多为“痴情的情人或者男人的贤内助”——崔莺莺爱张生是为了追求婚姻,红拂慧眼识李靖是为了成就英雄。但林黛玉、晴雯、探春、鸳鸯、香菱,她们的生命不依附于任何男人。她们有才华,有脾气,有局限,有人性的幽暗与光亮。曹雪芹的高明之处在于,他没有把女性写成完美无瑕的神像,而是允许她们不完美,依然赋予她们尊严。
也正因此,《红楼梦》里有丑陋的婆子、刻薄的周瑞家的、乖张的赵姨娘。作者不会为了歌颂女性而粉饰一切。他正视女性的无奈,也正视她们的瑕疵——这种包容,恰恰是最大的尊重。
(五)立体写作:没有绝对的好人与坏人
如果非要给《红楼梦》打一个标签,唯一贴得上去的可能是“打破标签”。曹雪芹笔下的每一个人物,都是在善恶之间游离的“圆形人物”。这不是技巧层面的炫耀,而是其思想深度的体现。
最典型的例子是王熙凤:她放高利贷、逼死尤二姐、包揽诉讼、心狠手辣,全书找不到第二个心肠比她更硬的女人;但作者偏偏让读者在她身上看到另一面——她的能干、她的幽默、她偶尔流露的温情、她临死前对巧姐的挂念。还有薛宝钗:她稳重端庄,“任是无情也动人”,表面看是封建社会的“完人”,但作者的笔触始终在她的可敬与可叹之间保持微妙的平衡。正如有人总结的那样,曹雪芹“力图还原生活和人性的本真……没有概念化的好人与坏人”,始终秉持着“追踪蹑迹,不敢稍加穿凿”的求真意识。
从整体结构来看,曹雪芹还特别擅长使用“对比”和“对偶”的写作手法——林黛玉与薛宝钗、贾宝玉与甄宝玉、贾母与刘姥姥,表面上是对立的形象,实则分别承载着同一个主题的不同侧面。全书也由“空—色—情”三个子世界搭建而成,分别指向形而上的虚无论、具象的尘世万象,以及融贯其中的人间真情。这种立体的透视,让任何单一主题的论断都显得太过单薄。
(六)真正的寓意,也许根本就不存在
周岭教授在近年的一次讲座中提到,《红楼梦》的三个深层意义指向“无常之道”、“为女性之美痛悼”和“歌颂天性”,但他最后提醒读者:入梦固然重要,“出梦才是作者的真正意图”。他甚至将曹雪芹定位为“一个看透了‘看透’的人”——那意味着,作者早已超越了某一学说的束缚,站在了更高的哲学层面看待人生。
随着近年的研究越来越强调,曹雪芹的历史认知呈现出“对事功的淡化,对欲望的关注,对欲望之下人性异化的反思、对个体精神的肯定”——他所珍视的“情”,既不是赤裸的欲望,也不是僵硬的礼法,而是介于二者之间的、真正属于人的、柔软而有价值的美好。在这一点上,《红楼梦》呈现的可能不是“一个答案”,而是“所有人的挣扎”。
回到太虚幻境。那句“假作真时真亦假”,其实是曹雪芹给所有读者的一句话:你相信什么,你就会看到什么;你怎么理解真假,你就怎么理解我这本书。假如你一定要一个终极答案,那很可能是作者在第一回早就留下的那行诗——“满纸荒唐言,一把辛酸泪。都云作者痴,谁解其中味?”这首自嘲式的“自我宣告”和“自造咒语”,把解读的空间全权交给了读者。这本书或许根本不需要谁去“揭示”它的终极意义——它的伟大之处恰恰在于:两千个读者,就有两千种《红楼梦》。曹雪芹的那一句“谁解其中味”,不是在炫耀高明,而是一个历经家族衰败、尝尽人世冷暖的创作者,对世界发出的最后一声叹息。不求解,方为最深的解。
小说名称:《红楼梦》
小说全名:《石头记》,又名《风月宝鉴》《金陵十二钗》《情僧录》
外文名:Dream of the Red Chamber / The Story of the Stone
国家/地区:中国
作者:曹雪芹
小说类型:章回体长篇小说 / 人情小说 / 世情小说
总字数:约70—98万字
章节总数:共120回
